穿过东莞厚街镇几条狭窄的巷子,一栋五层高的旧厂房外墙贴着“诚聘车工、台面工”的褪色招贴。这里是珠三角数以万计的中小制造企业之一,一家专为国内外品牌代工的箱包厂。记者在周三上午走进了这栋没有挂牌的大楼。
三楼缝纫车间,120台针车同时运转的声响织成一片闷雷。52岁的质检组长李姐正对着一只斜挎包的走线反复比照色卡。“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干这个了,我们线上年纪最小的都33了。”她指了指角落里一位戴着耳机的男工,“那是小张,他在这做了8年,算是‘老人’了。”
据车间主管陈先生介绍,工厂目前约有员工180人,其中70%来自湖南、广西,平均年龄41岁。与五年前相比,工人数量减少了三分之一,而留下的熟练工每月满勤能拿到6000到7000元,这在当地同类工厂中处于中等水平。人员信息方面,厂方以保护隐私为由未提供具体名单,仅表示一线工人流动率高达40%,每逢春节后都要经历“返工荒”。
工厂主营业务为PU和真皮女包的OEM(贴牌生产)及ODM(原始设计制造),客户包括国内两个二线品牌及一家跨境电商供应链公司。陈主管带记者参观了二楼的版房,20余名设计师和版师在对下季新款进行打样。“疫情期间订单掉了一半,去年才慢慢回暖,但款式更多、交期更短,利润却薄得像刀片。”他坦言,一个出厂价60元的女士手提包,工厂实际毛利不足5元。
在四楼新开辟的直播电商部门,三位年轻员工正对着环形灯展示一款当季托特包。这是工厂去年开始的自主尝试,试图用直播直接面对消费者,但月销始终徘徊在500单左右。“我们懂做包,不懂搞流量。”电商负责人小叶苦笑。这种焦虑弥漫在整个厂房——一边是代工订单的极限压价,一边是自建品牌的举步维艰。
午饭时间,工人涌入楼下的食堂,5元两荤一素的自助餐是厂里给的唯一补贴。记者和几位工友坐下聊天,来自湖南邵阳的缝纫工阿强说:“这里包住不包吃,每月寄回家4000块,自己留800零花。想过换个厂,但换来换去都一样,都是计件。”当被问及未来打算,他扒了口饭:“做一天算一天,等干不动了回老家。”
工厂没有透露具体地址和联系电话,行政部表示目前订单尚不稳定,暂不希望被大量咨询。探访结束时,暮色中下班的电瓶车潮涌出厂门,这些沉默的“中国制造”身后的面孔,正与整个产业一同站在十字路口。